老田吴村 沧桑历史

【乡村振兴】发布时间:2026-06-29 点击数:3

作者吴先培

引言

老田古村自西汉栋材公开基松阳新城里,迄今两千余年,传八十余世。两千载岁月之中,古村几度繁荣振兴,亦屡遭兵燹灾荒,饱阅人世沧桑。宗族谱牒、《青阳县大事记》《青阳县志》等史料,完整记录下元末战乱、洪杨兵祸、抗战烽火三场重创古村的浩劫,每一段动荡往事,都深刻改变吴氏宗族繁衍格局,镌刻于村落地名、碑冢、族谱之中。一部村史,既是吴氏宗族拓荒耕读、儒佛共生的繁衍史诗,也是古村随王朝兴替、历经战乱灾荒、几度兴衰起落的沧桑长卷。从汉魏草创、盛唐鼎盛,到宋元兵劫、明清繁华,再到近代百年战火、当代复兴,一砖一瓦皆藏岁月浮沉,一街一巷尽载悲欢离合。

一、汉魏开基:草莽拓荒,立村根基(公元前 60 隋末)

西汉元康年间,始祖吴栋材为官直谏被贬,厌宦海沉浮,携家归隐九子山西麓玉带河畔。彼时此地荒山野岭、荆棘丛生,人烟寥落。栋材公率族人劈山垦田、开渠引水,疏浚玉带河灌溉阡陌,定名 “老田”,立耕读为本、仁义传家祖训,始建新城旧第,开设乡间蒙学,开老田吴氏千年文脉之始。

传至次子卿玉公,官拜侍御史,家族渐有声望。汉魏更迭、三国纷争,长江南北战火连绵,九华山地处偏隅,老田吴氏闭门耕桑,不涉兵戈,守一方田园避乱休养生息。两晋南北朝三百余年,中原士族大批南迁,宗族人口稳步繁衍,逐步形成聚族而居的小型聚落,与九华山早期隐士、修行僧多有往来,埋下儒佛相融的伏笔。

这一时期无宏大建筑、无显赫科名,却是老田最艰难的奠基岁月。先祖以锄头立家业、以诗书立家风,在乱世之中守住一脉吴氏香火,为后世繁盛打下生存根基。

二、隋唐鼎盛:诗仙留咏,佛缘千年(唐 五代)

入唐之后,天下安定,老田吴氏人丁勃兴,一跃成为九华山下第一望族,民间流传 “未有九华图,先有老田吴”,诗仙李白三游九华,驻足村中留下千古名句,足见彼时村落声势之盛。

二十四世祖吴用之是唐代宗族关键人物。新罗王子金乔觉渡海来华,途经老田困顿无依,吴用之施以黄精米粮,赠予山场,指引其入九华山洞天修行。金地藏感念恩德,作《酬惠米》传世,吴氏自此与九华山地藏道场结下千年不解佛缘。后世建九华行祠,宗祠与佛殿同处一村,形成独有的农禅共生格局,儒、释两道在古村交融并行。

唐代文风大开,族中子弟入塾苦读,秀才、太学生渐多,云溪书院初设,文风蔚然。彼时村落初具街巷雏形,玉带河两岸屋舍连绵,商旅、香客往来不绝,成为登九华山必经要道。唐末黄巢起义席卷江南,兵祸延及池州,村中部分屋舍损毁,族人四散避乱,短暂衰落;至五代十国,复归安稳,缓慢恢复元气。

三、宋元烽烟:元末兵祸,大宗外迁(宋 元)

北宋初年宗族复兴,穆州刺史吴鹏飞重修九华行祠,扩修宗祠,完善宗族祭祀礼制,村中 “三街九十九巷” 格局成型,商铺、学堂、祠堂、磨坊错落排布,良田千亩,商旅云集,迎来又一段繁荣期。两宋文教鼎盛,老田吴氏科举人才层出,举人、地方官吏不绝,宗族声望达到新高度。

然南北宋之交,金兵南下,江淮屡遭劫掠;至正十六年(1356)十一月,迎来古村第一次大规模战乱浩劫。据老田吴氏谱载与《青阳县大事记》记载,陈友谅麾下猛将赵普胜率军攻陷池州、占领青阳,于九华山大古岭安营扎寨,军队频繁下山四处劫掠钱粮物资。彼时老田古村富甲九华,家底殷实,成为劫掠首要目标,全村百姓饱受搜刮压榨,族人苦不堪言。为保全性命、躲避兵灾,大量吴氏族人背井离乡四散逃亡,这也是老田吴氏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宗族外迁。

战乱并未就此平息,翌年十月,朱元璋麾下大将常遇春攻克池州,部将李文忠领兵收复青阳。同期青阳县西乡八都(今杜村乡)少年义士钱清,为保境安民,召集乡勇抵抗赵普胜残余部队,屯兵六泉口,后率部归附朱元璋。至正二十年(1360),徐达、常遇春大军于六泉口大败赵普胜主力,阵斩万余敌军。自 1356 年至 1360 年,长达五年的区域拉锯战乱方才落幕。

元末长期兵燹重创古村:大宗祠大半焚毁,古碑典籍散佚,良田荒芜,族人死伤、流亡不计其数,大批支系举家外迁,远走桐城、庐江、铜陵、江浙各地,今铜陵周潭吴桥吴氏,便是元末战乱自老田迁出一脉。乱世之中,吴氏先人拼死珍藏残损宗谱,辗转藏匿,虽村落残破、人丁锐减,宗族世系脉络未曾中断,成为浩劫之后重建家园的精神根脉。元代近百年,古村长期萧条,仅少数族人留守故土,艰难守业。

四、明清风华:科第鼎盛,洪杨巨劫(明 晚清)

明初天下一统,外流宗亲陆续回迁,老田迎来史上最辉煌的五百余年。族人重修宗祠三治堂、扩建云溪书院,大修宗谱,订立完备族规家训,耕读之风登峰造极。据谱牒记载,明清两代老田吴氏出秀才 301 人、太学生 386 人、举人 73 名、进士 6 人,官至知县、太守、侍御史;清代六十七世吴襄官礼部尚书,诗文传世,尚书故里、尚书亭留存至今,“尚书门第” 美名传遍江南。

村落规模空前宏大,明清古民居百余栋,青石长街纵横,石坊、古桥、古井、书院、祠宇遍布全村,玉带桥、二龙戏珠门坊等石刻古迹工艺精湛。农商并举,族人经营山货、黄精、茶叶,商贸通达长江沿岸,宗族人口激增,盛时村内聚居上万吴氏族人,分支遍布皖、苏、浙、赣,海内外后裔累计六十万之众,堂号六十余支。

盛极之下,磨难亦相随。明中后期数次山洪冲毁沿河民居;明清交替之际,清军平定江南,地方动荡,祠堂、书院再遭破坏;清中后期,旱涝、瘟疫交替侵扰,数次大灾导致粮荒,宗族开义仓、设善堂救济乡邻,彰显吴氏仁德家风。

清咸丰十一年至同治二年,古村遭遇有史记载最惨烈的洪杨兵祸。太平军战事失利全线撤退,一支残部进驻老田村境内长期驻扎,如今样山村民组留存的 “系马涝”“教军坦” 两处古地名,便是当年驻军牧马、操练兵马的历史遗存。当地百姓旧时称这支军队为粤匪,驻军期间苛索无度,沉重赋税、徭役压得村民无力承担,吴氏族人奋起聚众反抗,随即遭到残酷屠戮。匪首罗大刚性情凶暴,大肆残害乡民,给古村带来灭顶之灾。

据族谱文字与世代口传,战前村内上万族人,经杀戮、逃难、疫病之后,故土留守者不足千人,咸丰十一年为伤亡峰值。如今潜山、岳西两支廉分吴氏宗亲,皆是当年为避屠杀举家逃难迁徙而定居。浩劫过后,幸存族人含泪掩埋遇难亲友,因死者数量庞大,大量尸身无法分辨身份,更有满门殉难无后人祭扫者,族人统一于村内黄泥弄修建集体孤坟碑,专供后世子孙祭拜凭吊。直至曾国藩率领清军入皖南平定乱局,罗大刚残部溃散逃亡,古村方脱离兵灾。

战后村内大片良田荒芜、屋舍倾颓,幸存族人辗转送信联络各地外迁宗亲,流亡百姓才分批返乡重建家园;同时回乡族人亦接引大量外地亲友一同前来开荒定居。村内宋、贺两大客姓大族,多为清乾隆年间官府安置落户;其余杂姓居民,除吴氏联姻嫁娶迁入之外,绝大多数均为太平天国战事结束后,随逃难宗亲迁入老田开垦定居。

晚清太平天国战乱席卷皖南,九华山下惨遭兵燹,大量精美古建筑、古石碑、古籍字画毁于战火,无数传世文物永久失传,古村由盛转衰,不复昔日万家灯火之盛。

五、近代百年:烽火飘零,文脉坚守(民国 改革开放前)

民国战火绵延数十年,军阀混战、日寇入侵、解放战争,古村始终身处动荡之中,民国二十九年爆发的青贵战役,再度让老田与九华山全境陷入战火,相关史实摘录于《青阳县志》:

民国 29 4 22 29 日,日军华中派遣军第十五、一一六师团,在北起繁昌、南至湖口漫长战线,向国民政府二十三集团军(川军,总司令唐式遵)发起全线进攻。彼时五十军军部驻扎陵阳镇,各部布防:新七师扼守丫山、丁桥、元桥、青阳一线;一四五师驻防青阳、马牙、灌口;一四四师作为预备队,集结陵阳东部。25 日,日军分多路从贵池、南陵、大通、元桥侵入青阳全境,县域各处皆遭日军劫掠破坏,九华山全域、杨田白马塘一带成为双方厮杀最激烈的战场,地处九华山要道的老田村直接受战事波及,村民四处躲避空袭与日军扫荡。

战乱岁月里,大宗祠、九华行祠遭日军损毁,云溪书院停办,仅零散私塾勉强维系文脉;官府苛捐杂税繁重,山田地租层层盘剥,普通族人衣食难继。不少青年子弟走出古村,投身救国事业,吴纯性等先辈化名投身革命,以吴氏忠义风骨投身家国救亡之路。

新中国成立初期,土地改革重塑乡村格局;六七十年代特殊岁月,大量明清木雕、石刻、古谱、匾额遭损毁,三治堂、尚书亭残破失修,古建筑年久失修,坍塌损毁严重,千年遗存再遇浩劫。

百年动荡间,老田吴氏未曾断根。老一辈族人冒着风险私藏残存宗谱、先祖碑拓、先贤诗文,口传祖训、祠堂典故,代代相传;即便屋宇残破、文脉凋零,村民依旧恪守耕读、孝悌祖风,守住古村的人文底色。

六、当代重生:古村焕彩,文脉复兴(改革开放至今)

改革开放后,社会安定,族人重拾宗族文化,先后数次续修《老田吴氏宗谱》,整理两千余年世系、先贤史料。进入二十一世纪,古村保护提上日程,先后获评安徽省历史文化名村、第六批中国传统村落,纳入九华山风景区重点文旅保护板块。

村内系统性修缮工程次第开展:重建栋材公故居新城旧第,修复吴氏大宗祠三治堂、九华行祠、尚书亭,清理玉带河古河道,修复玉带古桥,抢救留存四十余栋明清古民居;设立老田吴氏家风馆、文史陈列室,收集复原古碑、旧谱、先贤文物,整理吴襄诗文、李白咏老田诗篇、金地藏酬诗等珍贵文史资料,完整留存元末、咸丰、抗战三段战乱史料与黄泥弄孤坟碑、系马涝、教军坦等战争遗存。

各地吴氏宗亲频繁回乡寻根,潜山、岳西廉分支、铜陵、庐江、江浙、江西分支定期组团祭祖,海内外六十万后裔共认老田祖源。昔日残破街巷修缮一新,千年古村兼具田园风光与厚重宗族文化,农文旅融合发展,黄精、九华特产传承古法,耕读家风、儒佛共生文化得到系统性挖掘传播,历代战乱沉淀的苦难记忆,亦成为后人铭记历史、传承至德家风的重要载体。

结语

两千载风雨漫过玉带河畔,老田吴从西汉荒野小聚落,到盛唐九华第一名村,经元末赵普胜兵乱、咸丰洪杨巨劫、民国日寇战火三重毁灭性冲击,再历明清鼎盛、近代凋零、当代重生,起落沉浮写尽人间沧桑。王朝更替、战火灾荒数次重创村落,迫使宗族多次大规模迁徙分化,却从未磨灭吴氏延陵至德、耕读传家的精神根脉。残垣古石藏兴衰,旧谱残碑记过往,黄泥孤冢、古屯地名留存着先辈受难印记;回望千年沧桑,既是一村一族的生存奋斗史,亦是皖南九华山地域人文绵延不绝的鲜活见证。